閃眼間

沒有什麼事可以比得上, 突如其來收到舊愛送來的喜帖, 所帶來的錯愕和錐心.

看著紅色請柬內一個熟悉的名字, 像打翻整盤月光寶盒, 散滿地上一段段封埋在心底多年的淡黃回憶.

那年初夏, 在微妙的引力下, 兩顆年青的心逐漸走近. 有相約在圖書館找書的零碎片段, 亦有跟她午膳共敍談笑的舊日剪影, 她拈緊我的袖口走過馬路, 已是我記得的最親密的身體接觸.

我還清楚記得這一天, 她跟我說想到旺角買點東西, 我們坐上當時還是勝利二型的九巴”熱狗”. 當天天氣很熱, 她穿小背心碎花裙. 公車行駛時窗戶送來的陣陣熱風, 把她及肩的長髮吹起, 我可以清楚感受到她由髮梢隨風傳來的體香, 偷偷望著她迎著風瞇起雙眼的媚態.

“是誰來的?” 太太掃興的一語把我從過去帶回現在.

“只是普通朋友, 我都不打算出席. 還有, 替我備一張禮券, 好嗎?” 淡淡然的回答.

當年痛失緣份時的驚濤駭浪, 至今天再憶起時只能激起一點漣漪. 多少年後, 髮白蒼蒼的我在彌留之際, 不知有否福氣能再次翻開這個已經塵封的寶盒, 重溫內裡的掠影浮光.

這條行人路, 在每日無數的使用者眼中, 只是平凡的通道. 在我而言, 卻是滿載著成長的片段, 舊日追憶的一廊時光隊道.

曾經, 在這裡與你有過一段愉快的旅程. 街角上等候著你的出現, 沿途跟你談笑嬉戲, 離別時雖不捨, 但都禮貌地送你回去. 不知不覺間, 兩顆年輕的心逐漸走近. 曾天真的以為, 這定會是個令人羨慕的美滿結局.

可是有一天, 在這條路上跟你巧遇, 但是, 你身旁拖著的卻是另一個. 看著一臉尷尬的你, 我強作鎮定的跟你點頭後, 各自沿著反方向步遠. 我不敢回頭, 強忍著情緒, 滿以為頂多只會眼紅紅的. 但步履不受控的越來越急, 心在悸動著, 腦袋停頓著, 兩行的淚水越是強忍, 越是流著, 一直流著. 明白到什麼是被騙的, 被出賣的味兒. 原來地拆天崩的可怕感覺, 可以是這樣的荒涼.

在此之後, 寧願兜路避開都不願再行這條故路, 怕重遇, 怕觸景傷情, 怕睹物思人, 怕痛.

多少年後, 沉澱了的感覺, 漸漸褪色的回憶, 各自各選擇了的人生路. 煉歷多了, 情感的抗體亦多了. 今天重行這段路, 沒有亢奮, 沒有尤恨, 只有會心的淺笑, 心境一片澄明.

青蔥之戀是幼嫩的, 是生澀的, 不用計算, 亦不用深藏, 沒有機心, 更沒有狡黠.

很多時, 一段淡淡如水的舊記憶, 比起一杯像雞尾酒般絢爛豐富的熱戀, 來得更窩心, 更難忘.

當日的一對小情人, 莫名的走在一起, 不為什麼, 只因感覺相當相當的好, 後來才明白原來這就是愛. 清純的關係並沒有絲毫雜質, 沒有物質上的交易, 亦沒有肉體上的交纏, 只有交換一個微笑, 一個眼神, 從裡到外是一種混然暢快的感覺.

剛萌芽的關係是需時悉心照顧的, 像剛剛出生的嬰兒, 愛理不理的, 粗心大意的只有落到夭折的下場. 箇中道理, 小伙子當然不明白, 亦不能預計到心靈上的所受的傷, 原來比起肉體上任何的痛來得更烈更深. 撕心裂肺的陣痛, 盡被掏空的靈魂, 這種折磨一生人試過一次已經十分足夠了.

逝去的一段小插曲, 雖未能繼續編寫為更偉大的樂章, 但並不可惜, 因為每個音符, 樂韻卻轉化成一點一滴的成長經歷, 在人生這一冊百科全書內, 獨佔著一個成長的單元.